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

吳美筠:本土文社前綫!當年香港作家 如何表達不滿

文秀社友郊遊照:左起:梁秉鈞、郭樹坤、楊鳴章、劉耀華

文秀社友郊遊照:左起:吳英卉、吳煦斌、謝有娣

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《戮象》,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。

《藍馬季》有古兆申、吳昊等人加入

三數個還在念中學的文青走在一起組織成立文社,不外唸唸詩,談文說藝。一時興起便自掏腰包貢獻零用,自資出版文藝刊物,手抄的油印的鉛印的,用最原始的方法,互相傳閱,尋求認同。甚至根本連登記註冊社團的手續也沒有辦,簡直是「非法集會」!這種蚊型文社,竟在六十年代被文青追捧成熱潮,高峰期有二百多家──這種文青盛景當然在今天文學被邊緣化,什麼都講求利益實效和市場的時代極難想像的。

戰後第一代青年,教育開始普及,可惜重英輕中,中文課又偏重古文,輕視新文學,再加上學校並不鼓吹課外活動,年輕人的苦悶無處發放,便轉投家長一定不會反對的以文會友。

中學生不滿南來居安心態

在達智中學念書的吳天寶曾在《星島日報‧學生園地》撰文批評文藝界由「一群從大陸逃亡到港的老前輩支撐」,然而他們大多為生活寫作,像很多南來移民為尋找物質穩定的心態在島嶼安居,「作品逃不出迎合讀者趣味與散漫精神思考的因素……對於造就愛好文藝的青年無大幫助」(1961年3月15日)這種沒有扎根香港本土改變文壇的意識,使更多青年主動另覓出路。

當年報刊盛行開放園地給學生投稿,再加上接觸五十年代開始出現的文藝刊物:《人人文學》、《中國學生周報》、《文藝新潮》開設投稿園地,譯介西方文學,催生一群文藝青年醉心現代主義思潮。當時更盛行以文社冠名集體在報刊發表作品,一時成為風尚,其實真正有發表社團文章的只有《華僑日報》、《星島日報》、《天天日報》、《工商日報》、《香港時報》等幾家報刊,有實力自費印刷社報互相饋贈,亦沒有實質發行銷售等市場運作,是非常仝人式的社團運作。

現代主義發軔期


文秀文社於1961年成立,組織較健全。第一屆社長是著名詩人羈魂,兼任社刊總編輯。他最近出版《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》(香港:紙藝軒出版)一書,憶述當年招攬社員的情况。原來也斯在巴富街官立中學的同學郭樹坤也是社員,介紹他和同學蔡克健加入。羈魂後來參加《中國學生周報》港島分社聚會認識當時擔任周報通訊員吳煦斌(後來成為也斯太太),於是也邀請她與在聖保祿中學同學兼好友吳英卉加入。第三期也斯任總編輯,介紹西方文學及翻譯。書中更看到當年幾位文壇前輩郊遊的照片,證明當年文青不只辦讀書會、座談會、學習班、文藝講座、徵文比賽、圖書館,也搞康樂活動,如旅行、聚餐、聯歡會等。其間結聚的友情愛情,相信絕非這篇短文所能涵蓋。

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《戮象》,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:文藝青年欲從小眾團體拓展到公共領域,進軍文壇的野心,宣示追隨現代文學的決心。當時來自激流社的易牧、蘆葦、卡門,芷蘭社的許定銘和白勺,文秀文社的羈魂,海棠文社的龍人,相約結合力量,共同辦更高質素的出版。

藍馬現代文社與《戮象》事件

書中「後記」說他們剛離開中學階段,「妄想爬文學的階梯」,流露「對世界熱愛所產生的對現實不滿的情緒」。該書薄薄只有114頁,仿效文星叢書的開度,還請專人題字、封面設計和插圖,出版規格明顯走專業化路線。更破天荒公開發售,可惜銷情不佳。他們發表創社宣言〈藍馬‧藍馬〉:坦言承自《文藝新潮》,承自《好望角》,兩者停刊讓他們擔心「現代文學黯淡」,故要盡心盡力為現代文學開路,辦月刊(後來正式出版時叫《藍馬季》),成為一份最高水準的現代文學刊物。

這份心志可惜受到現代主義的主將李英豪嚴厲批評。李在《新生晚報》的專欄指摘作品「流於空浮堆塞,無病呻吟」。差不多大部分直接摹仿台灣那群新銳詩人的作品,取其外貌;他認為蘆葦的〈狩獵者〉有意襲取商禽〈死者〉,但查證商禽並無此詩題,李所指的是商禽的〈逃亡的天空〉,兩者同用了頂真的手法,但蘆葦的更有回環的作用。這篇文章大有宣示話語權的意味,並殃及青年爾後的文藝發展。雖然事後《藍馬季》試圖擴大成員版圖,招聚芷蘭社的路雅、海曼、風雨文社的洛燁、藍山居的古兆申、吳昊(後為電視工作者)、吳震鳴兩兄弟等加入,在刊物中又曾探討達達主義、意識流、艾略特的〈論詩的難懂〉等當時熱門的西方文化觀念,可是他們仍擺脫不了發行銷售的困境。

六七十年代真.文青:社運與創作

受到前輩無情的否定,社員不久亦意興闌珊,或從商,或出嫁移民,或投身工作放棄文藝,只有羈魂續以代表作《藍色獸》承接洛夫、周夢蝶的影響,在朝向現代主義的大直路上拐了小彎,稍稍靠近古典。而最感憤怒的許定銘再沒有寫詩,卻開始蒐羅,甚至出版現代文學書籍,開書店,成為藏書家。路雅開創藍馬音樂書屋,專賣文藝書籍、前衛青年報刊、潮流唱片,置一台中文打字機,接辦青年刊物的打字業務,後轉營柯式印務,出版藍馬叢書。最終開設印務公司與藍馬分家,兩家均成為現在不少文學書籍的承印者。《戮象》事件見證評論對年輕文人的影響,發展出來三種支持文學的路線。

戴天在青年文社研討會曾認為文社人只是「好奇趨新」,對文學熱忱不深厚。話雖如此,幾個文青結聚在一起,不需要什麼資助,卻締造本土文藝事業的一段劃時代的歷史,孕育很多現在是香港響當當的文藝大師,例如晨風文社主將是攝影大師水禾田,社員還有著名詩人兼翻譯學者黃國彬,來自松風文社的電影大師吳宇森、楓林文社的導演譚家明、電影學者卓伯棠、當時以私立小學閩候學校為基地的春蕊文社,全盛時期不足十人,社員有文化研究學者洪清田,此外,來自豪志文社的作家彥火,畫家及攝影師李家昇參加過草原文學研究社及火鍔詩社、默劇大師兼社區藝術策劃者莫昭如曾是灝心文社社員等等,可見文社與今天香港文學甚至文化發展千絲萬縷。

文社沒有在中學少年間植根,與六七暴動不無關係。暴動時有人派油印宣傳刊物,文社亦要停止出版。之後,香港政府展開青年工作,大力推動文娛康樂,甚至在卜公碼頭開青年舞會。一九六七年無綫開台,青少年有更吸引的娛樂。此外多個文社結合組成文社綫,路線已由純文藝轉移走向社運路線。文社存在於建制、正規教育以外,任其自生自滅的角落,既不用迎合市場,也不着意推廣,卻為經濟起飛前的香港儲備了文學發展的能量。

(標題為編輯所擬,原題:六十年代本土文社黃金熱潮下的藍馬現象。文秀文社郊遊照片摘自羈魂《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》)

作者簡介:作家、藝評人、文學策展人及研究者。澳洲悉尼大學東方研究院中國研究哲學博士。曾任教大專院校。

(《明報》二O一六年三月三十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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